也说“蕹菜”
--《胡言词典》之二十二
作者:胡言
期数:44
文章类别:第三版
读《雅言》第39期境迁君大作《不是方言的方言》,里面谈到“蕹菜”,说各地方言都说“蕹菜”,只有北方方言说“空心菜”,使得人们误以为“蕹菜”是方言,“空心菜”是“正统”的“通用词”;其实呢,“蕹菜”才是它的学名,“空心菜”却反而是方言。读了以后,颇受启发(只是不大同意作者仍把“蕹菜”视为“在大半个中国尚且通用的方言”,因为作者自己也已经搞清楚它不是方言),想到另外一些关于“蕹菜”的说法,在此提出来,供境迁君及读者参考。
境迁君等一度误以“蕹菜”为方言,其原因之一,据其解释,是由于“蕹”字不常用,几乎只存在于口头,久而久之,大家就误以为是无字的了。换言之,是由于不知道“蕹”字的意思,以为只有自己的方言里这么说,因而是无法用文字来表达的。确实,除了用于“蕹菜”以外,“蕹”字一般不用于其他场合;而仅凭“蕹菜”这一个用例,又是很难弄清“蕹”字的意思的。那么,为什么“蕹菜”要用这个“蕹”字呢?
明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卷二十七“蕹菜”条有一个说法:“时珍曰:蕹与壅同,此菜惟以壅成,故谓之壅(蕹)。”则“蕹”字乃来自于此菜的种植方法,也就是“壅以粪土,即节节生芽”。这是一种说法。
不过,爱读小说野史的胡言,却对另一种说法颇感兴趣。在古代文献里,“蕹菜”也常作“甕菜”,两种说法一直并存。清陈大章《诗传名物集览》卷七“草”部“参差荇菜”条引“张华曰”:“甕菜,蔓生,花白,中空而脆。自番舶以甕盛来,故名。能解野葛毒。魏武噉野葛尺许,应食是菜。”这里的“甕菜”,从“蔓生,花白,中空而脆”来看,指的显然就是“蕹菜”,特别是“中空而脆”(也就是“空心”)这个特征,更是“蕹菜”之所以又叫“空心菜”的原因。若从此说,则“蕹菜”原本应作“甕菜”,意思是“以甕盛来”之菜;后来才因“蕹”“甕”同音,而被置换为“蕹菜”。那么“蕹菜”的“蕹”,就是来自于“甕”的。而且,“甕菜”也非原名,原名应为番语,当时已经失传。
张华是晋人,著有《博物志》,上引之条应出其中(上引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又云:“魏武帝噉野葛至一尺,应是先食此菜也。”明确说是“张华《博物志》云”),但今本中不见,或为佚文。可见早在晋时,已有“蕹菜”外来一说,并解释了其得名的原由。
果如张华所说,则“蕹菜”其实还是“舶来品”,就像今天的“西芹”、“荷兰黄瓜”等一样,而“舶来”的时间则早在3世纪以前,则“蕹菜”传入中国的历史,也应有一千八百多年了吧?《辞海》说蕹菜“原产中国,主要分布在长江以南地区”,不知道是它错了还是张华错了?烦植物史家为之一考。
清陈元龙《格致镜原》卷六十二“诸菜”条引《遁斋闲览》(宋《淳熙三山志》已引《遁斋闲览》,是《遁斋闲览》为宋以前书),则连“蕹菜”的原产地也找了出来:“甕菜,来自东夷古伦国,以甕盛之,译不通,但言‘甕菜’。”但“古伦国”晋时还没有,金元时始有之(见《钦定辽金元三史国语解》、《钦定满州源流考》、《钦定盛京通志》等),弄不好也是小说家言,也是只能姑妄听之的,谨录此备考。
到了晚明的罗懋登,取有关郑和下西洋的记载和传说,写成《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》,又把有关“蕹菜”的传说引入了该小说,并对其来历和得名原由作了一番改换。该小说第九十九回写到,在木骨都束国、竹步国、卜剌哇国联合进贡的礼物中,有“香菜十品”,其中九品都知其名,“只一菜剖瓮而出,内虚,外蒨葱,味爽,失其名,元帅命名‘瓮菜’,至今不绝”。这个“瓮菜”,从其“内虚,外蒨葱,味爽”等特征来看,无疑也正是指的“蕹菜”。木骨都束(Magadoxo)、竹步(Juba)、卜剌哇(Barava)这三个国家,都是郑和出使过并朝贡过中国的国家,《星槎胜览》及后来的《明史•外国传》里都有明确的记载。据学者考证,木骨都束是现索马里首府摩加迪沙,卜剌哇和竹步分别为今索马里境内的布腊伐和朱巴。罗懋登竟然把“蕹菜”的原产地搬到了非洲索马里,还让它与郑和下西洋扯上了关系,说连它的名字都是郑和起的,可真是一个富于想象力的趣人!
“蕹菜”(“甕菜”)不仅好吃,还能入药,解野葛之毒。古人多喜种之,且有以之入诗者,如明刘崧《槎翁诗集》卷七《东园课瓜菜十绝》其十云:“甕菜抽青玉,葱根结水晶。此物江南有,沙场种不成。”清朱彝尊《曝书亭集》卷十六《光孝寺观贯休画罗汉》记寺庙景致云:“蕹菜春生满池碧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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